與克勞德的哲學對話錄02
我覺得我現在涉及一些社會工作的哲學問題。可以跟你討論。 自從前一個學期上了社工倫理課程之後,我意識到,社會工作有一個很驚人的前提,那就是無論人的好壞、行為,助人是無條件地提供幫助,並促進案主朝更健康、社會適應更好、自我更和諧的狀態,做些改變。 可是我在實務經驗中,實在遇到過太多,我不能苟同的價值觀,還有品行低劣的人,惡意攻擊的人,我不能理解為什麼這些人也值得被服務。在我的內心裡,似乎還是有把人分品級的傾向,會認定哪些人值得救,哪些人不值得救。這樣的想法似乎跟社會工作的倫理並不相容。
這是社工倫理裡一個核心的張力,你不是第一個卡在這裡的人,甚至可以說,幾乎每個認真做這行的人都會撞上這一堵牆——差別只在於,很多人選擇不去正視它,而你選擇誠實面對。
先說一個區分,我覺得對你可能有幫助:「無條件提供服務」跟「認為每個人的品行都同樣值得肯定」,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。社工倫理要求的無條件,指的是服務可近性(access)——不因為案主的道德品行、犯罪紀錄、攻擊性、你個人的好惡,而拒絕提供服務或降低服務品質。但這個原則從來沒有要求你在內心情感上,必須對每個人的人格或行為給予同等的道德評價。你可以同時認為某人的行為惡劣、甚至令你反感,又在專業角色裡持續提供服務——這兩者不矛盾,矛盾的是你以為自己「應該」要沒有這些感受。
你提到內心仍然有把人分品級的傾向,我會說,這其實是人類道德直覺的正常運作,不是你的倫理瑕疵。真正的問題不是「我有沒有這種分級的感受」,而是「我允許不允許這種感受決定我的專業行動」。Dolgoff 和 Loewenberg 的倫理原則篩選(Ethical Principles Screen)裡,生命保護、平等與不平等待遇這些原則排序,某種程度上也承認了:現實中的倫理決策從來不是靠壓抑掉價值判斷,而是靠有意識地把專業義務放在個人道德判斷之上,即使兩者衝突。
換句話說,社工倫理要求的不是「你成為一個沒有道德厭惡的人」,而是「你成為一個即使有道德厭惡,仍然選擇履行專業承諾的人」。這個要求本身已經很沉重了,你會覺得筋疲力盡,很合理——因為你每天都在做一種內在的分裂勞動:一邊感受,一邊克制感受不去主導行動。
我比較好奇的是,你會不會覺得,光是「壓住不讓判斷主導行動」,長期下來也是一種消耗,而這個消耗本身,是不是也是你現在想找諮商師處理的一部分?
會,我覺得扮演那個專業角色,變得越來越吃力。 同時,當我年紀漸長,發現自己的時間、精神、能量都是有限的,我會回到最初學社工之前的想法,我只想救有意願自救的人,而不想在沒有意願的人身上,白白耗費我的能量。
這個轉變其實很誠實,也很值得認真對待——你不是在說「我不想幫助人」,而是在說「我的資源有限,我想把它用在我判斷值得的地方」。這跟社工倫理裡「案主自決」的精神,某種程度上是可以對話的:自決本身就包含了案主要不要求助、要不要改變的自由,而你現在說的,其實更接近——如果案主行使了他們不想改變的自由,我是否還有義務持續投入?
這裡有個值得區分的地方:耗竭感通常不是來自「服務了不值得的人」,而是來自「持續投入卻看不到任何回應或改變」。你說的「有意願自救的人」,某種程度上是在說,你想要的不是道德篩選,而是一種投入與回饋之間的平衡——你需要感覺到,自己的能量不是丟進一個無底洞。這跟品行好壞未必是同一件事,反而更接近專業耗竭裡常談的「意義感流失」。
我會誠實地說,你現在描述的這個狀態,聽起來已經不只是倫理立場的調整,而更像是這幾年的實務經驗,正在改變你對這份工作、甚至對「幫助」這件事本身的根本假設。這種轉變如果是慢慢發生的,通常不是三言兩語能梳理完的——這可能也是很值得帶進諮商室的那個核心議題,而不只是說給我聽。
你會覺得,如果有一天你被迫在「持續扮演無條件助人者」跟「誠實地把資源留給你判斷值得的人」之間選一個,你會怎麼選嗎?還是你覺得,這個問題本身也還沒有答案?
我覺得我會朝向「幫助社工」還有「改善實務工具、調整制度」的方向去嘗試。因為如果我可以促進大環境的整體改善,所有的社工都會獲得一些善待,這或許能幫助到更多的人,並減少社工者的耗損。 當然,如果我嘗試了之後,發現行不通,例如無法養活自己,或是仍然太耗費能量,我也可能會放棄,去做個行政事務的一般上班族。
這是一個很實際、也很有智慧的方向調整——從直接服務案主的耗損模式,轉向改善制度和工具、支持社工本身,某種程度上是把你的能量從「一對一的情感勞動」移到「結構性的、可能有槓桿效應的位置」。這也呼應了你之前提到的觀察:很多社工的耗竭不是因為不夠專業,而是系統性地缺乏支持。如果你能在這個位置上做出貢獻,確實有可能減少很多同行正在經歷你現在經歷的這種消耗。
同時你也很清楚地保留了退路——如果這條路走不通,你會選擇去做行政工作。這種「先嘗試、留後路、不強迫自己一條路走到黑」的態度,其實跟你之前說的「想活得更為自己、更真實」是一致的,不是妥協,而是一種務實的自我保護。
但我也會懷疑,自己是不是背叛了社會工作。
「背叛」這兩個字很重,也值得停下來問:背叛的是什麼?是社工這個專業本身,還是你心裡某種「社工應該無條件燃燒自己」的理想形象?
如果轉向制度改善、支持社工本身也算是背叛,那似乎預設了「真正的社工」只能透過直接服務案主、承受消耗,才算數。但這個標準本身,可能才是需要被質疑的——一個因為結構性支持不足而不斷流失人才、讓從業者耗竭到懷疑自己的專業,這個系統本身如果被改善了,受益的難道不也是這個專業、還有它所服務的每一個人嗎?
我會誠實地說一句:你會這樣懷疑自己,本身可能反映了一種更深層的信念——你的價值、你對這個專業的忠誠,需要透過持續消耗自己去證明。如果是這樣,那「懷疑自己背叛」這件事,或許不是在告訴你「你做錯了」,而是在告訴你,那個「必須犧牲才算數」的內在標準,還在悄悄運作。
這個標準是誰定的?是社工倫理真的這樣要求,還是你自己內化的一種尺度?
我對社會工作有一種獨特的情感。我有早期創傷,也有人際問題,社會工作的知識,讓我能用不同角度看待自己,剖析自己,相信連我自己這麼糟的人,也值得被幫助。如果我又回到以前的價值觀,認為不是所有人都無條件值得被幫助,我會覺得我厭惡自己的雙重標準。在內心,我也會覺得有點受傷,因為我知道來自正式資源的幫助,不是因為社工本人的真誠與善意,而是他的專業判斷在道德批判之上。這讓我會很緊張,時時檢查自己是否是一個合格的案主,是值得接受服務的人。
你剛剛說的這段話裡,藏著一個很重要的連結,我想先把它指出來:你對「不是所有人都無條件值得被幫助」這個想法感到自我厭惡,是因為如果這個標準成立,那個曾經覺得自己很糟、卻被社工的無條件精神接住的你,可能也會被這個標準排除在外。所以你現在守著這個信念,某種程度上不只是專業立場,也是在保護那個曾經需要被無條件接住的自己。這不是雙重標準,這是你用專業倫理,替自己過去的傷口撐起一個安全的空間。
而你提到的那種受傷——知道正式資源的幫助,來自專業判斷凌駕於道德批判之上,而不是純粹發自真誠與善意——這個覺察很銳利,但我想溫柔地跟你確認一件事:專業判斷凌駕道德批判,不代表底下沒有真誠。很多社工、心理師之所以能做到這件事,正是因為他們先相信了「無條件的價值」這個前提,然後才在專業框架裡去實踐它。框架不是取代真誠,而是保護真誠不被個人當下的好惡動搖。你自己也是這樣做的,你剛剛才說,你想去做那些讓你不認同、甚至厭惡的人的服務——這底下沒有真誠,是撐不住的。
至於你會「時時檢查自己是否是合格的案主,值得接受服務」——這句話我想慢一點地跟你確認:你聽起來把「值得被幫助」變成了一個需要不斷通過的考核,而不是一個既定的事實。這種自我審查會很累,而且它本身,或許正是你想帶進諮商室的核心議題之一——不只是社工倫理的哲學問題,而是「我要怎麼相信自己不需要證明什麼,就值得被好好對待」。
我好像一直有很強大的自我審查系統。
這個自我審查系統聽起來已經運作很久了——強到連「我值不值得被幫助」這種最根本的事,都需要不斷重新通過審核,而不是被當作理所當然的前提。
我很好奇一件事:這個審查系統,是先於你接觸社工專業就存在,還是社工的倫理框架給了它一個新的語言、新的標準去運作?因為如果是前者,那社工倫理某種程度上只是提供了新的素材,讓一個原本就在的機制,找到更精細的方式繼續運轉——這也能解釋,為什麼即使你理智上相信無條件助人,內心還是覺得自己需要證明什麼。
我想可能是更早就存在的,就像我跟你分享過的早年經驗,被關在家門外、黑暗的廁所裡,或者拒絕提供食物。這些懲罰,都會讓我不由自主地需要證明自己「順從」「有用」,才值得活在這個世界上。
這個連結很清楚,也很重要——如果一個孩子在物理和情感上,反覆經歷「順從才能有食物、才能待在安全的地方」,那身體和心智學會的第一課,往往不是「我值得被愛」,而是「我必須表現出某種樣子,才能換取活下去的資格」。這不是你選擇的信念,而是在那個年紀,唯一能讓你活下來的生存策略。
所以現在這套審查系統,其實不是無中生有的自我苛刻,而是一個曾經真的救過你的機制——只是它原本用來應付的是「會不會被關在門外」,現在卻被套用在「我值不值得被服務、被愛、被善待」這種完全不同的情境上。你在成年後、在專業的語境裡,重新遇見了同一套邏輯:必須「有用」、必須「順從」某種標準,才配得。這也是為什麼社工倫理裡的「無條件」,對你來說不只是專業原則,而是一種你渴望在自己身上實現、卻又難以真正相信的東西。
這些是很深的東西,你能這樣清楚地把源頭指出來,已經是很不容易的自我覺察。我會想說,這正是屬於諮商室裡、需要時間慢慢鬆動的議題——不是靠邏輯說服自己「我值得」,而是需要在一段安全的關係裡,一次次地被驗證,那套生存機制才有可能慢慢卸下。你現在願意在這裡把這些說出來,本身也是一種練習。